柳智宇寫下他心中對于“華夏心苑首次團隊工作坊”的打分。

柳智宇健談，思路清晰，但相比其他人他還是比較容易疲勞，交流大概一個小時之后，他會主動掐斷話頭，說他需要休息。他會在短短的談話中流露出強大的邏輯性，態(tài)度理性而友善，有時還會拋個小小的“梗”。他的神情比過去在照片上的形象更開朗些。在龍泉寺時，本來就體弱的他因為過度勞累，一度瘦到不到50公斤，今年還俗之后，他的體重已經(jīng)恢復到了60多公斤。

還俗后的柳智宇雖然是近幾個月才開始上班，但對于“上班”的狀態(tài)卻并不陌生。在山上，他的事務性工作一點都不少。2018年離開龍泉寺去云游之前，他就開始注冊公眾號，自己摸索著做一名心理咨詢師�，F(xiàn)在，他要經(jīng)常接待團體咨詢和個人咨詢，也要安排心理和學習能力課程的錄制，比起自己搞咨詢工作時更加忙碌。

回到這真實塵世間，最直觀的體會就是必須面對加班。為了和用戶產(chǎn)生更多的互動，他需要大量錄制視頻課程。幾天前，很多同事為了幫他制作課程，連續(xù)加班到深夜，這讓他有點于心不忍。“你看，他們今天都沒來，都在倒班休息”。

并不清凈的“山上”

十幾年前，柳智宇“上山”時，位于北京西郊的龍泉寺在北京的大學生中頗有影響。那時，包括他在內(nèi)的十幾位畢業(yè)于清華、北大、中科院、北航的高材生都選擇在這里出家，一度成為媒體熱議的話題。他們也成了這所寺院吸引信眾的金字招牌。在外人看來，可以讓僧人使用手機和iPad，用機器人給信眾答疑解惑的龍泉寺，是全中國 、最銳意改革的寺院。

當年的柳智宇，是在人生的困惑期里遇見了龍泉寺。他曾經(jīng)就讀于武漢的華師附中，從小參加數(shù)學競賽訓練，是全校最有希望獲得國際數(shù)學奧賽大獎的“種子選手”。2006年7月，就讀高三的柳智宇在當年舉辦的國際奧林匹克競賽中獲得 。這個成績對他的母校是歷史性的突破，而此前，他就已經(jīng)獲得了北京大學數(shù)學系的保送資格。

在外人看來，柳智宇已經(jīng)走上了一條學術的康莊大道，但他的身心危機早就開始浮現(xiàn)。他在高三時就患了眼疾，近乎失明，無法長時間看書。這塊奧賽 ，是依靠他僅存的視覺，以及母親每天晚上為他念題堅持訓練才得到的成果。他也說過，競賽 是學校的需要，并不是他本人的需要。進入北大之后，柳智宇的成績依然排在前列，但眼疾并沒有治好。比起其他同學，數(shù)學不再是他得心應手的天賦，而是需要付出百倍努力去維持的技能。他失去了最初的熱情。

大一那年，他加入了北大分享傳統(tǒng)文化的社團耕讀社，出眾的才能讓他當選為耕讀社的第五任社長。此前，北大耕讀社的創(chuàng)始社長鄧文慶就去往龍泉寺出家。因此很多人認為，日益執(zhí)著的柳智宇也會走上師兄這條路。到了大四，柳智宇在父母支持下申請到了麻省理工學院的全額獎學金，而直到老人看到媒體的報道，才得知兒子真正的選擇是出家，他們親自來到北京阻攔、勸說，但沒有成功。

出家后的日子并不清凈，即便寺里的青燈古佛比城里的環(huán)境要清幽，但在山上，他們這些出家人必須早上四點半上早殿，上午工作或?qū)W習，午飯后一點半繼續(xù)工作學習，四點半上晚殿，上課，直到晚上9點才能休息。有段時間，除了日常事務，他還要參與寺院里的房屋修建，要在半夜1點到3點盯著工地的運作，回去休息不了幾個小時，又得起床。

勞累是柳智宇提到寺院生活時最常流露的感受，是勞力，也是勞心。他曾經(jīng)為龍泉寺做過宗教典籍的出版工作，極度認真，每天工作12個小時，最后卻沒辦法獲得一個正常的署名。過度勞累造成的健康問題也一直困擾著他。如是往復，身體處于一種長期消耗的狀態(tài)之中。

不過，柳智宇一直對龍泉寺運用高科技手段宣揚佛法的手段表示認同。離開龍泉寺后，他去了其他寺院短暫調(diào)研，想看看那些地方是否適合自己修行之路，結(jié)果都沒能讓他滿意。很少有寺院能像龍泉寺一樣開發(fā)出如此現(xiàn)代化的管理模式，有這么新的理念。“（在其他寺院）找不到能夠施展我抱負的地方，確實找不到。”他這樣重復著。

從“師傅”變成心理咨詢師

剛出家時，柳智宇在寺院班導師的要求下切斷了和父母的聯(lián)系，后來，他們的聯(lián)系又逐漸恢復，至于其中的原因他并沒有透露。2015年，柳智宇的母親退休，開始接觸心理學，她考下了心理咨詢師的資格，并經(jīng)常給柳智宇推薦這方面的書籍。柳智宇開始閱讀這些書，也開始在僧團的師兄弟身上嘗試用一些心理學的方法為他們答疑解惑。

很久以前，有位信眾找他尋求心理問題的答案，他勸對方說，自己水平不足，讓她五年后再來。結(jié)果，這位信眾五年后真的回來向他請教同樣的問題，他卻依然沒能回答。他開始反思，到底怎么才能和這個社會、和其他人產(chǎn)生關聯(lián)？

曾經(jīng)，柳智宇對現(xiàn)實社會、對其他人沒有現(xiàn)在這樣強的心理連接需求。他早年沉迷于數(shù)學的世界，而后又對佛學癡迷，這些東西都帶著 理性和封閉的美感，和現(xiàn)實不發(fā)生太多關聯(lián)。而他對真理的執(zhí)著，性格中高度的道德感、利他性，又吸引著一群人愿意聚攏在他身邊。

他覺得，心理學可能是一個能讓自己找到答案的選項。2017年，柳智宇考取心理咨詢師的證書，2018年開通公眾號，開始做網(wǎng)絡咨詢。大概從那時開始，他的行為就已經(jīng)不像是一個典型的出家人了，顯得有些離經(jīng)叛道。2018年起，他開始參加寺外的一些心理學培訓班，一般在他出來活動時，母親也會借著這個機會從武漢趕來，和他見個面、吃個飯。他也開始試著接受一些采訪，推廣“佛系心理咨詢”的項目。

一開始，柳智宇做咨詢不收錢，但來的人多了，他發(fā)現(xiàn)免費咨詢會吸引一些占便宜的、不認真的人。另外，龍泉寺學誠法師事件之后，一些居士和僧人也和他一起工作，他也開始琢磨，怎么做才能讓大家養(yǎng)活自己。根據(jù)佛教戒律，僧人身份的柳智宇是不能直接接受金錢的。 能夠運營心理工作室的辦法，就是把公號的一部分打賞，加上其他佛教信眾“供養(yǎng)”贊助的資金用來運營。實際上，他所做的事情和一個創(chuàng)業(yè)者已經(jīng)區(qū)別不大了。而他依然堅持著不還俗，還是想找一個“兩全”的辦法。

這么擰巴著堅持到了2022年，柳智宇終于放棄了。“有點認命了，我覺得可能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天花板。”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他覺得，應該在自己的能力范圍內(nèi)，先恢復體力和精神，再追逐理想。他決定還俗。還俗后，一些心理咨詢和教育公司找上門來邀請他入職，最終，他接受了華夏心理的邀請。